(网经社讯)晨起，文三数字生活街区已是人影绰绰。几位金发碧眼的青年正手持智能眼镜，对着街角数字屏幕比画着什么。那是杭州新近推出的“AR逛杭城”——扫一扫，千年坊巷的前世今生便在掌间流转；点一点，湖滨银泰的当季新品便可“虚拟上身”。百米之外，一位银发老者正用方言对着社区“一键养老”终端询问助餐服务，屏幕那头的数字人应答如流。

两个画面，叠映出同一座城市的消费图景：一端是面向全球的“数字场景”，一端是扎根社区的“服务末梢”。这正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深刻转型——服务经济与数智经济，这两个曾各自流淌的时代洪流，正在杭州这座城市实现历史性的深度叠加。

数据为证：2025年，我国服务业占GDP比重已超过57%，居民消费支出中服务消费占比升至48%以上；同年，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突破10%。两大引擎同频共振，消费的内涵、城市的功能、产业的逻辑，都在这场叠加中被重新定义。杭州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，恰处这一历史交汇点上。

一、从“物的满足”到“心的体验”：消费逻辑的根本转向

理解这场变革，不妨从一组比价开始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，一台17英寸黑白电视机的价格——1000元，是聘请一位家政服务员年薪——500元——的两倍。那个年代，“物”是昂贵的，“人的服务”是廉价的。

四十余年过去，今日之中国，一台65英寸智能电视售价不过普通工人半月工资，而家政服务月费已逼近六千。这组倒挂，折射的不只是价格变迁，更是一个时代经济重心的位移——从“商品主导”到“服务主导”。

但“服务主导”远非终点。当你以为是在购买家政服务时，消费者实际购买的是一份“家庭生活品质解决方案”——涵盖保洁、照护、陪伴、情感连接的综合体验。这便是“服务”向“场景”的再次升维。我常以八字概括：场景覆盖产品，生态支撑产业。

杭州的独特之处，在于它不是用传统逻辑“建商场、引品牌”来定义消费中心，而是以“场景”重构消费的底层代码。

湖滨步行街上，虚拟与现实交织的“元宇宙商圈”已成为年轻人的打卡新宠——“虚拟试衣”让你足不出户试遍全球潮牌，“数字藏品”让杭州的宋韵文化以NFT形态飞入寻常百姓家。而“购在中国·西博消费季”则将“赛会”与“消费”融为一体，让一场博览会成为全球好物与杭州生活方式的展示窗口。

这些都不是“购物场所”的升级版，而是“人、需求与技术深度融合”的数字生活场景。当消费从“交易”升维为“体验”，从“物的满足”升华为“心的共鸣”，一座城市便获得了成为国际消费中心的底层竞争力。

二、从“卖产品”到“做生态”：产业逻辑的生态重构

场景的构建，从来不是孤立的。每一帧数字消费场景的背后，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产业链在支撑。

杭州的底气，正在于“双轮驱动”的扎实底盘。

看数字——2025年，杭州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突破7000亿元，占GDP比重超过30%；全市网络零售额已连续多年超万亿元，居全国前列。看服务——杭州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接近70%，其中生产性服务业占比稳步提升。“十五五”规划更明确以AI为核心发展新质生产力，打造“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第一城”。

文三数字生活街区的蝶变是极佳的观察窗口。这条曾经的传统数码街，今天已是全国首个“数字生活体验街区”。从智能家居到AI教育，从无人零售到元宇宙娱乐，这里不仅卖产品，更卖“数字生活解决方案”。消费者走进的已不只是一条街，而是一个由人工智能、视觉智能、数字内容等产业集群共同构成的服务生态。生态的厚度，决定了场景的高度。没有强大的数字产业底座，就没有令人沉浸的消费场景天花板。

杭州市“十五五”规划提出三个关键词——“数字化”“国际范”“杭州味”。在我看来，这三个词恰是对“场景覆盖产品、生态支撑产业”的城市级注解。

三、从“坐商等客”到“全球链接”：服务贸易的数字化突围

“国际消费中心城市”的“国际”，不是挂在墙上的招牌，而是实实在在的全球链接能力。

传统逻辑下，国际消费中心靠的是“商品集聚”——把全世界的名牌请进来，让全球的消费者走进来。这条路径，纽约、巴黎、东京已走了一百多年。但数智时代给了后发者另一条路径——服务链接。

事实上，数智技术正在让大量服务变得“可贸易”。过去，理发不能出口、餐饮无法跨境、教育必须面对面；今天，远程医疗、在线教育、数字文创、AI设计——大量服务的生产与消费可以在时空上分离。2025年，我国可数字化交付的服务进出口额已突破4200亿美元，同比增长约10%。这就是“服务全球化”的浪潮，而杭州正立于潮头之上。

第四届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的数据很有说服力：参展商超1700家，国际展商占比超20%，参会国际客商较上届增长54.5%。这不是传统的“卖货”博览会，而是数字服务的全球交易平台——数字版权、AI算法、数据服务在这里成交，甚至设想可以(Token)词元在这里成交。杭州正在成为全球数字服务贸易的枢纽节点。

再看消费端的“全球链接”。杭州在全国率先升级离境退税“即买即退”数字服务，覆盖商店124家，最快2分钟完成线上退税——境外游客在杭州的消费门槛被大幅降低。而文三数字生活街区更进一步：不仅把全球消费者“请进来”，还将数字IP与文创产品“推出去”——杭州的数字内容已登陆伦敦SOHO商圈的数字屏，“科技新特产”正成为境外游客行李箱里的“杭州伴手礼”。

从“坐商等客”到“数字出海”，杭州的国际消费中心之路，走出了一条有别于传统国际消费城市的差异化路径。当一座城市的消费场景能够跨越物理边界实现全球触达，它就真正拥有了“国际”二字的底气。

四、从“各自奔跑”到“生态共融”：两业融合的系统力量

还有一层逻辑，往往容易被忽视，却至关重要——融合。

我常讲一个判断：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，早已没有泾渭分明的边界。当今世界，一流制造企业无不以“产品+服务”定义自身——GE的航空发动机业务，利润的70%来自飞行小时维护服务而非发动机本身；西门子从“卖设备”转向“卖数字化工厂解决方案”。

这就是“两业融合”——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的深度融合，特别是生产性服务业对制造业的全链条嵌入。

杭州拥有扎实的制造业根基——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制造业、生物医药、高端装备等产业基础雄厚。但仅有制造是不够的。杭州的强大在于，它同时拥有发达的生产性服务业——研发设计、工业互联网、数据服务、电商运营、供应链管理、品牌营销——这些服务力量正在全面嵌入制造业的全生命周期，为制造插上“服务之翼”。

而 “两业融合”的最终落脚点，恰在消费场景之中。当工业互联网平台让制造端实现“柔性生产”，消费端就能实现“按需定制”——你在湖滨银泰的智能试衣镜前扫一扫，远在萧山的服装工厂便开始为你定制独一无二的版型。当生产性服务业与生活性服务业实现数据打通，消费场景便有了“千人千面”的精准温度。

反过来，消费端沉淀的海量数据，通过数据服务企业回流至制造端，形成“消费需求—数据洞察—柔性制造—服务交付—体验反馈”的闭环。生产性服务业是中间的“连接器”，让制造业与消费服务业不再是各自奔跑的两条赛道，而是首尾相接的价值闭环。

今天会上，一位专家说得好：“杭州的优势，在于它不是单点突破，而是系统作战——有数智技术的底座，有服务生态的厚度，有制造根基的支撑，有消费场景的牵引，还有‘两业融合’的纽带把它们串在一起。”这条纽带，正是杭州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区别于其他城市的系统力量所在。

当西湖的潋滟波光与文三街的数字光影交相辉映，当宋韵的千年文脉与AI的前沿技术悄然交融，当“杭州味”与“国际范”在数字场景中水乳不分——我们看到的，不只是一座城市消费数据的攀升，更是一个时代消费逻辑的重构，一种城市发展范式的跃迁。

（应邀参加杭州市咨询委2026年度领衔课题“强化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培育核转型升级，加快建设国际消费中心城市的思路和建议”研究成果研讨会。一堂济济，议论风生，归而记之）。

（作者郑吉昌，著名服务经济学家，国家服务贸易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，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，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、教授、博导。）